黎明,我半夢着觸碰到窗外尖銳的風,風聲從很遠的地方來,又將到很遠的地方去。風孤獨嗎?還是自由?瀟灑?迷茫?或者,這四者是不是同義詞?而宿舍裏均勻綿長的呼吸聲像一片淺海,唰……唰……我看見一尾神仙魚,她急促地扭動着試圖往水底紮去,又被湧來的浪推回淺灘,條紋慢慢變得灰敗……「啪嗒」,大燈突然亮了——七點,電來了——她的鱗片反射出細碎的虹彩,消失。
神仙魚大概是無法活在大海,更不屬於這個每晚十一點強制熄燈的宿舍,只應該在她ph值6.5-6.8之間的魚缸中遨遊。可是,魚缸中又要怎麼遨遊呢?她看過《海底奇兵》,她知道Nemo橫越了整個大洋,她比缸內的所有魚兒都要嚮往大海的美,她要怎麼安於區區一缸?儘管那是一個容納七百萬人的魚缸,是一個千帆慕名而來的魚缸,是一個名為東方之珠的魚缸。這個缸大概是不小的,可是……她還是不那麼安分。
「你為什麼要來北大上學呀?」「香港很好,不過我還是想闖蕩一下呀。」我已數不出這套問答是第幾次出現,「闖蕩」約是我最泛化也最精確的答案,背後是想不走尋常路的傲氣嗎?或是逃離?那時的我總覺得很累,好像被無數師長同儕的期望所壓,可這些指點都是出於如此厚愛,我又怎能對他人的信任說我不配承受呢?而北大,這是一個完全未知的世界,走到北京,從此就是我向他人介紹我的生活了。無垠天地、無限未知,無以拒絕,兩千公里的距離就此拉開。但從前是一段合群的時光嗎?可能恰恰相反。儘管生活兩點一線,我總覺得自己有個離經叛道的靈魂——包括但不限於想染顆湖水綠的頭、覺得主動要求坐在教室最角落。用後來學社會學的話說,如果社會學是講「牆」的來歷、「牆」的作用,怎麼拆、怎麼建,我就是踏出了在「看見牆」那一步,於是蠢蠢欲動。
動,風在窗外舞動,陽台的衣架錚錚動,魚兒又能在哪裏游動?神仙魚躍出了缸,一躍就能化龍嗎?她躍入了另一個魚缸,哦,可能是個大點的浴缸,她只恨不得這裏是個漁港——被撈起來也許便能回到原來的缸。原先的缸中養着幾百尾神仙魚,這裏卻有着上萬尾小丑魚、花園鰻、獅子魚……他們爭奇鬥豔,卻又如此的相似——神仙魚突然發現這裏是個海水缸。他們似乎對形式主義的講座甘之如飴,對發表宏大話語樂此不疲,對集體榮譽頂禮膜拜,好奇怪啊,大學怎麼會比中學更多規則呢?他們頌唱着「未名湖是個海洋」,卻必須以班為單位行走。我站在隊列裏,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別人的呼吸混在一起,這片海洋貌似有些渾濁。我來這裏是為了這個嗎?我變得有點沉默,靜靜渴望自由。
「自由」也許是與舍友同行時,她突然說遇見高中同學,我於是先行退場。我隨意在一個台階坐下,耳機播起熟悉的歌曲——真是一個安寧的午後,淚水怎麼滴滴答答地流下了呢?坐下之後再抬頭,便發現這片園子確實太大太宏闊了,而北京更是大得異乎常理,一尾小小的淡水魚要怎麼面對汪洋?一粒原子要怎麼遊蕩在天地間?當他人全都有着熟悉的同學、學長姐,彼此有着共通的生活語言,我呢?直至一個穿着系衫的女孩路過,我連忙對她笑笑打招呼,然後一起走回宿舍。這是救贖嗎?不是的,只是收起淚面對,畢竟她身上的這件衣服代表了我在北京的全部。
這時我第一次懂得什麼是「舉目無親」。
之後,涂爾幹告訴我,失範是社會轉型期的一種常態,是舊規範失效而新規範尚未建立的中間狀態。是啊,規範真空就意味着氧氣稀薄,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確實需要「集體」——即使這是一個被制度強行組合的集體,即使這個集體之間如何陌生。我想起系裏發的小蛋糕,一起唱響的《燕園情》,這是一種透過「集體歡騰」引發強烈情緒共鳴、創造集體意識的手段;宣揚「小系大家」是依靠溫情來建立合法性,結合本身院系的權力構造韋伯所謂的傳統性權威。
但意識到這一切並沒有讓小蛋糕變難吃。我開始認真觀察這個「社會群體」,制度把我們扔在一起,「現在,你們一起生活吧。」於是我們開始做一家人該做的事——中秋節一起吃月餅,楓葉盛就一起去登香山,聖誕節一起吃烤雞……集體歡騰固然是載歌載舞,同樣是一群人同時感到孤獨,然後把這種孤獨包裝成共鳴。慢慢地,我走在路上時身後也會有人追來,挽住我的胳膊,北京的風還是那樣亂刮,但身邊有一個人、一件系衫,好像有了些最小限度的歸宿。
人不能一邊拆牆一邊渴望取暖。可能吉登斯是對的,人服從群體不僅僅因為社會是一個有機體,不僅僅因為社會需要維持自身運行,不僅僅為了服務於抽象的整體整合。社會是為滿足個人需要而產生的,社會制度是滿足人類需求的工具。
我變得確信人需要群體作為歸宿。
甚至乎,從眾也許是一個好選擇。我發現我慢慢能理解很多從前嗤之以鼻的社會傳統:一次,有人問我怎麼看待「男主內女主外」這種社會分工,我說:「從功能看,社會分工慣例可以省去每個家庭反覆討論『誰做什麼』的麻煩。這種慣例是社會維持秩序的方法,每個家庭不必在各自談判誰洗碗誰拖地。」這不是我的立場,但這是我第一次談論它存在的邏輯。
人有沒有精力在每個早晨重新發明一遍世界?沒有,革新意味着混亂,而合群往往是一個安全的選擇。
保羅·沙特說,「人是註定要自由的。」就像外賣APP上有幾百家餐廳,我有無數選擇,沒有任何人干涉。可是吃什麼呢?不好吃的飯讓人難過,於是路徑依賴出現了——在任君選擇的自由中,我為自己砌了一堵牆:固定的視窗,固定的菜式,固定的「安全選擇」。自由是一種詛咒,當世界上有無數個選擇攤開,我用慣例來模擬從眾,用從眾來對抗自由的眩暈。所以這種合群本身是把思考的權利暫時託管給了一個更大的、名叫社會的身體,以此換取片刻的喘息。
但喘息終有盡時,群體可以是一片港灣,卻不能是船長。神仙魚依然相信着她的夢,她要游遍世上湖泊、海洋、江河……奔騰的洪流沖積出肥沃的平原,雕刻出幽深的峽谷,卻不能帶她走到目的地。進一步說,洪流中魚群奉為路標的「傳統」不過是往昔洪災所剩的沙袋,它們曾為堵住缺口而堆疊,如今被誤作堅固的堤岸。若僅看現狀,它似乎不可或缺,可它是否在為早已坍塌的堤壩默默還債?存在即有功能,但功能不代表正確,更不代表應該跟從。
「當社會整合程度達到最佳值,自殺率最低。」那群體到底是什麼?人到底應該多大程度上合群?我合上書籍,淚水似乎終究不能在涂爾幹中找到答案。
她可以與魚群一起在水中騰躍、搖曳,欣賞片片鱗片折射出的縷縷彩虹,享受着。但靜下來時,寂寥與空虛又淹來,她又發現自己甚至害怕合群。她害怕自己失去思考,害怕平庸,害怕成為輿論暴力的一部分……她甚至害怕自己不能同時忠於多個群體——思舊從來不是一種純粹的溫情,它暗含着邊界意識,因為「我是誰」由「我不是誰」定義。
不知道哪天起,刷到一件印着粵語俚語的T恤能讓我念念不忘,香港的時事變得格外揪心。
我發現自己有了「身份焦慮」。我甚至計算過:我現在十八歲,北京是人生的十九分之一,等到我二十二歲畢業,北京卻將近五分之一了。而對於我的個人規劃,來了北京更意味着選擇不安定,若未來想出國讀碩博,可能未來十幾二十年都會成為學術遊民。那麼,「我」是誰?獨自出門玩一天,鮮有人會擔心孤單。兩週、一個月、一年、五年,隨着漂泊時間變長,隨着未來越發不確定,我的過去是否也會漸漸被稀釋?「家」變得越來越像一段記憶、一個符號、一個只能在歌曲裏聽到的語言。於是我提前焦慮了。我想起每次飛機落地香港,走出艙門那刻濕答答的熱氣怎樣撲來。現在,焦慮正以同樣的方式籠罩我,「以後還有多少次這樣的瞬間呢?」我不經不覺間書下了很多很多問句,一如生命無數的未知。「闖蕩」是一個輕盈瀟灑的詞語,可另一面便是濕厚的,關於無群可歸的可能。
神仙魚正在真空中奮力擺尾,徒勞地劃出弧線。在空無一物中,離、合似乎都不再是問題,可魚兒不能在真空生存……她是誰?她要做什麼?她要到哪裏去?她在寂靜的夜色裏吐納,不屬於任何一片水域。唰……唰……新葉被風吹過,細細碎碎地搖出一片響。風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風遇到牆,散開,散落到大氣層每個角落。牆是誰建的?為什麼建起來?我們應該守護它還是打破它?抑或者,牆在保護我還是禁錮我?
很多問題沒有答案,但風有:他從大氣中來,又到大氣中去,他是流動的。可是,世間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人是固定的嗎?從前有個楚國人,他坐船時劍掉到了水中,於是在船身刻上了記號,世人都嘲笑他的愚昧。
那我在怕什麼呢?我懷念着、逃離着前十八年的「群」,渴望着、恐懼着新的「群」,彷彿二者是體內的零和博弈。但「我」不是一種狀態,而是一個人,每一個地方的「群」都是在煉出新的「我」。那麼,對新的生活感到恐懼,拼命守住曾經的自己,又何嘗不是一種刻舟求劍?
「群」本身構成我生命的底色:社會向我提供了語言、規範、角色和意義,家人、老師、朋友傳遞着支持與約束。「我」,其實亦正正是由「群」所定義。
魚兒掙扎着相合、相離,是因為她預設了有一個「正確的水域」在某個地方等她,她只需要游對方向。可如果根本不存在正確呢?如果她註定要一直游下去,而每一片水域都只是經歷呢?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把體外的氧氣變成體內,她以為自己只是在尋找一片水域去歸屬,卻也一直在把途經的一切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宿舍的燈明晃晃地亮着,我的耳機中依然播放着《海闊天空》。
天高海闊,大有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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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為26春《大學國文》期中功課,稍經修改。
顯然,本文借用陳奕迅《任我行》寫成,甚至可以當作與其互文的散文來讀。假若從未聽過這首歌,我絕對強推,大概是我最喜歡的一曲夕爺詞作吧。此曲寫人想成為自由的人,卻無法擺脫作為人的需要,而個體原子化成為了20世紀社會學無法擺脫的命題,孤獨、鄉愁、自由在初來乍到的我身上交織……離家這一年,這些思緒縈繞着我。因此後來看來,本文或許頗適合用作year1的收結,加上自己頗喜歡這篇矯情的文章,也因為字數太多不能放ig,則放網站上存檔。而記錄我的個人心境之餘,也許某個考慮着遠行的人能借此感受一二。不過笑說,我是考final期間才清楚意識到這一年的威力,原來這一年已經在生命中留下如何不可磨滅的印記。roommate wky那天說,現在沒了我送她的恐龍公仔都有點睡不着覺,是啊,我發覺我已不再可能剝離這些人、這個學科、這些經歷,一切已在一個個或歡騰或沉鬱的日子中融入血中。
感恩一切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