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考】曾經的北京十六景，為甚麼如今少有人提起十渡？
簡介：本文為參與學校自行車協會活動的社考文章，原載於車協論壇：【27三日A3·十渡社考】一渡又一渡
車協社考比較隨心，基本是愛寫甚麼都行，我基本當作風土人情小記來寫。另考慮target audience，社考系列以普通話寫作，文字會有所不同。
這篇可以說是社考，也可以說是流水賬——流水賬的精髓大約就在一個「流」字，恰好十渡也有一條拒馬河。我們騎來又騎去，山依舊屹立，河水已不知流向何方，人能不能兩次掠過同一條河流？赫拉克利特說不能，可「十渡」是不移的山嗎？還是流動的人和事？
第一天騎進景區時已是五時多，一渡、二渡，如此類推，我們一路沿着橋梁騎到位於十渡的住宿點。「十渡」這個名字其實很容易讓人產生一點想象，拒馬河一路穿過山谷，想來曾經的人們大約就是在一個個河灣處尋路渡水。我們一路飛馳，各家餐廳店員的「騎餓了來吃個飯吧」也從耳邊不斷呼嘯而過；路上還有不間斷的、看着不那麼可靠的「樂園」和遊玩項目，最神奇的還得是一家反復播放着「景區到了，右轉進景區停車場」引流的小樂園；路上不時刷新馬糞，與河邊的白馬黑馬黑白馬騎馬項目；進到住宿的西莊村，家家民宿更是鱗次櫛比。想起出發前看過小紅書上不多的攻略介紹（甚至有相當避雷帖），初入十渡，我便覺得這裏的旅遊業有幾分奇特，卻又隱約透着熟悉的景區氣息，十渡開始有點讓我好奇了。
翌日，村莊遠遠早於組員們醒來。由於我相機里放的是黑白膠卷，黑白膠拍山水意義不大，我決定取材人文，這也恰好給了我點動力去找村民搭話。看着農田一畦一畦的菜，我只能認出其中很少的一部分，看着一個伯伯在摘豆子，我自知五穀不分，便傻傻地問道：「伯伯，這是豆角嗎？」原來那是紅豆，旁邊的才是豆角，還有白菜、蘿蔔等各種蔬菜。
這時候，我們民宿的奶奶突然出現，帶我看她種的地去了。原來她家還有一個還沒裝的小院，泥土和磚塊之間卻已經長滿了菜。「不賴吧。」奶奶可驕傲了。據她介紹，若非經營民宿需要給客人做飯，食材基本可以自給自足——喏，民宿里成堆曬的玉米便是自己種的。
不過滿眼的綠意里，倒是幾棵紅火火的辣椒更為新奇，我是真的沒見過辣椒生長的樣子啊，於是又開啓了我的舒適區話題——廣東人啊，吃不了辣啊，南北飲食啊。這倒也打開了奶奶的話匣子，我們又從計劃生育說到了她只有一個兒子，現在民宿的大管理事務也是兒子做。我便順勢問起民宿的事，可惜我和奶奶之間多少有些語言隔閡，許多話只能聽個大概：早些年十渡的人氣更旺，尤其到了暑假，城裏人紛紛進山玩水。至於如今遊客少了，奶奶似乎提到了季節的影響，也談到了前幾年發過的一場大水，後雖陸續重建生意終究受了些影響。究竟是眼下已過旺季，還是洪災留下了更長久的影響，我當時未能聽得十分確切，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覺到路上遊人玩水消暑的拒馬河原來也牽連着許多人家的生計。
看着差不多該吃早飯了，我們踱回民宿，米粥和饅頭配上奶奶自己種、自己做的醋白菜、辣香菜、腐乳等，實為充滿幸福感的一頓早飯。飯後，忘了是誰提出去看看火車站，火車站要沿着山坡再往上走，秋意已經落進山村，一路上柿子樹結得正好，如燈籠般紅彤彤的掛着。路上還有人家養了幾只羊仔，說起來，第三天離開十渡時河邊蘆蕩也有許多羊，早上輕盈的陽光從蘆穗間落下來，碎碎地灑在羊兒上，蘆花隨着風傾，羊兒像白色的浪花浮在風裏，畫面想起來依然覺得清亮安寧。
火車站同樣安靜，沒有站務人員，只有鐵軌做成的柵欄、一輛紅紅的檢修用車，一端是隧道，一端是延伸的山峰，這樣的十渡和前一天那些「樂園」「騎馬」「索道」給我的感覺很不一樣。
翻查資料，十渡站在1972年投用，是京原線的一個四等小站。它把遠方的旅人帶進這個山溝，初是背包客和寫生的學生。到了改革開放，十渡憑借北方相對少見的喀斯特岩溶地貌，逐漸成為京郊知名的旅遊目的地。車站附近，早在八十年代就有村民就在自家開「車馬店」，一家接一家，十渡慢慢習慣了接待遊人。而現在，只有6437/6438次慢火車會在此停靠，從我們的觀察看，上下車的更像是村民（好吧其實一共也沒有幾個人）。
往時，這兒還有五一、國慶等假期增開的臨客K5295次旅遊專列，從北京西站出發，可23年7月的京津冀暴雨災害後便未見復開。當時的暴雨衝垮了樂園，淹了許多民宿、商鋪，預期的暑假旺季變成災後重建，給了十渡的村民們相當大衝擊，甚至到了今日，九渡村內許多地方還有「23·7水位線」刻着。
我找到了23年五一的K5295，大概是最後一次增開臨客K5295次旅遊專列： 【K5295/京原線】25K跑K！五一運轉京原線臨客 K5295次 北京西-百里峽(-淶源)
回溯往昔，十渡在1986年評選的「北京十六景」便榜上有名，僅列香山紅葉之後，1999更評為北京市首批風景名勝區，應當說是一個老牌景區了。十渡在過去大約是時代先鋒，這裏居然有着全國第一個蹦極項目——對，就是隊長一直嚷着要去的那個蹦極。一個擁有如此成熟旅遊基建的老牌景區為何在當下的社媒顯得不甚活躍？真的是因為一場洪水嗎？現實中的變化往往難以划出明確的起點，更難將其歸因於某個孤立事件。毫不科學、根據我的主觀體驗來說，由於98元往返的索道實在太貴，我選擇在蹦極台下守候蹦極勇士們，聽着許多有點土又有點帶感的bgm、各種調侃的旁白。想起一路上不成體系的騎馬項目、到處刷新的馬糞，循環播放「露營是收費的」，卻不見明確的景區入口，也沒有配套設施的露營地。實在，這裏給我的印象更像是某個審美一般、管理一般的小景區，不復昔日令人驚嘆的「全國首個」的模範樣貌，是管理不善？還是市場消費習慣和審美趣味變了？
不過，也不能只以市場因素來分析。根據《新京報》2026年8月對十渡拒馬樂園負責的採訪，2018年前後，划定保護區限制了游船、竹筏等水上項目，項目關停對景區客流和員工就業都造成了影響。為此，在25年公佈的十渡鎮國土空間規劃公示意見反饋中，就有公眾對水上遊樂項目受限提出異議。加上經過23洪水一役，沿河建設標準提高，河邊項目發展的門檻進一步提高。這些都是意外以外的制度性制約。不難注意到，這些制度要求和旅遊建設存在一個明顯的張力：最適合開展水上旅遊的季節，恰好也是需要嚴格防範洪水風險的季節。今年七月，記者發現許多民宿因暴雨預警暫停營業，可暑假原是山裏最熱鬧的時節，村委會工作人員解釋道，「為了安全不賺這個錢了。」真是「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啊！十渡依山傍水的自然條件為旅遊業帶來發展機會，也使經營需要面對汛期風險。生態保護與防汛安全自有其不可回避的必要性，但一旦暫停營業，原本能夠帶來收入的暑期旺季也隨之受到影響。商家們者能否另尋出路，也不只取決於他們願不願意改變，還得看手頭的資源和制度給出的空間。
由此看來，一條拒馬河上承載着旅遊體驗、營業謀生、防汛安全和生態保護多個不總能協調的需求。不過，三日的騎行和遊玩終究不足以讓我理解十渡旅遊業。回想起來，十渡最令我留戀的可能是如騎過第一個坡時金黃的山、河邊打水仗時幽幽的水草。我們匆匆來去，可對於住在這裏的人們，它們或許是尋常日子的一部分，和開門迎客、汛期的焦慮一樣一天天在發生。社考寫得輕巧，也沒有作太嚴謹的考證，至少景區和村民的生命線並不一定一致。若要釐清這地方的變化，恐怕還得進一步走訪不同的經營者和人員，翻找更多資料……
所以，十渡究竟是怎樣一個地方？我們又沿着拒馬河騎出山谷，一渡、二渡，來時數過的渡口又被倒着數了一遍。河水洗刷過的山谷還是十渡，項目變換過的樂園還是十渡，A3離開、B組來到、B組離開，我們都是流過的河水，哦，或許還有雙日、明年的三日……
參考文獻
- 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實踐團（2026-03-14）.洪水退去兩年後，十渡如何“重生”？
- 北京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委員會房山分局（2025）.十渡鎮國土空間規劃（2020—2035年）草案公示反饋意見採信情況
- 北京晚報（2021-05-01）.北京這處“綠皮車”四等小站又熱鬧了！沿途淨是網紅打卡地
- 知道News（2023-08-17）.災後旅遊鎮如何重建？房山區十渡鎮鎮長於雲飛：十渡會涅槃重生
- 新京報（2026-08-03）.旅遊民宿：房山十渡迎汛“大考”，村裡多了8個“不睡覺的哨兵”
後話
回到personal blog的target audience，我貌似有必要介紹一下「十渡風景區」。老老實實，我覺得這裏也相當漂亮，因此帶有一點希望她崛興的私心吧。十渡在北京房山區，快到北京-河北省界了，很是偏遠，我們從學校出發要踩105km才到達。不過，也許亦正因如此才能在平坦的京城有着連綿山貌吧。京郊總是這樣神奇，在萬事規管的天子腳下北京城，商店和攤販會賣仙女棒，夜裏空中會綻開不知是誰、不知從哪買來的煙花。也許海淀區確以氣氛壓抑聞名，也許郊區的風可以鬆開閉塞的心靈，也許北京的秋天足夠舒爽，京郊有着在香港不曾感受到的吸引力。雖然對於遠道而來的旅人而言，十渡還是過份遙遠，但若在北京要留個幾星期一個月，十渡值得一看。
